[心灯集]红    藕

（散  文)江北川

九九年夏，到宝应就很自然地想起了儿时的伙伴红藕。公事一办完，就去了獐狮荡。下车伊始，一串歌声扑面飞来：九九那个艳阳天来……我循声寻去船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正放声高歌，竟也打了个独辫子。是红藕？！太象了，只是年纪太悬殊。红藕比我还大两岁，是近知天命的年纪了。

没有想到，的确没想到，獐狮荡竟这么美！好一个水乡泽国：老柳烟里丝丝弄碧，新荷风中叶叶正举。雨后初晴，红莲白莲竞相开放，蛙鼓与鸣蝉相和。那蓝蓝的天、碧碧的水，阳光在碧叶红花上波动，鱼儿在涟漪水草间嬉戏。就连空气也新鲜极了，缕缕淡淡的荷香，沁人肺腑。水乡的田园风光蕴涵着淡泊、宁静之雅，一切是那么自然、那么和谐。这里不只是个荷藕之乡。哦！这里真是个圣境！

那时我们还是天真无邪的少年，《水浒》久看不厌，那种肝胆相照、快意恩仇的英雄气概，着实叫人佩服。盲目自炼，未成英雄，却成了全校有名的打架大王。我们那时打架，绝非现在的砸砖头、捅刀子玩命，要打，先讲定条件：一对一，拳头或摔跤自选。谁输了，哭诉老师、家长的，大家谁也瞧不起。君植曾有过连赢三人的战绩，现在看来，大家肯定觉得好笑。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象小时候一样敬重君植，他性格刚毅、富有同情心，世间干任何事都是有格的，有格就有高低之分。

那时候，没有电视、录像，没有保龄球馆。偌大一个樊川镇，每月只放两三天电影，几个月才有一场戏。所以，庙会便成了仅次于过年的重大节日。樊川会期是农历三月二十七，后会期是四月初六，后者远没有前者热闹。离会期还有一个多星期，街上的  糖摊子、熟藕摊子、百货摊子多了，就连扫帚、连枷等农具也摆到了大街上交易。纷繁嘈杂的声音不再是纯樊川腔，高、宝、兴及三泰地区的方言多了，偶而也能听到厚重的山东话：俺生姜便宜卖了！卖了早回家。就连气味也与往日不同，各种糕点、小吃、熏烧的香味在三里长街上荡漾。

庙会本是迎神祭祀之会，与释道有关。解放后，庙会的功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成了名符其实的物资交流大会：商品云集，人群如流，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玩的有：唱戏、杂技、拉洋片、单掌开石卖狗皮膏药的、咳嗽拔牙的等等。吃的就更多了：山西的柿饼子、苏州的枣泥麻饼、江都方酥、界首茶干、宝应熟藕等。最令我难忘的是熟藕，熟藕是所有好东西中最便宜的，人人都吃得起。熟藕摊子旁蹲一只大缸锅腔子，上坐三尺有余的大铁锅，锅盖是麻布包了若干干荷叶或棉花的软锅盖。烧火添柴的是一个扎独辫子的半大女孩，我为锅盖的事曾问过她，她扑闪着大眼睛说：“这种锅盖聚气，藕容易烂。”她灿然一笑，牙齿雪白的，很整齐。那串串火苗不安份地燎出锅腔口外，那软软微甜的藕香真诱人啊！

我和君植进“一枝春”巷口，不约而同地回头望藕摊子，她也正朝这边看。“二丫头，眼睛望住火。”她妈妈嗓门真大。

她家的船这两年都是靠在我家屋后的水码头边，我们比较熟悉。二妹子姓乔，大名红藕，老家在宝应獐狮荡。她妈妈身体十分强壮，父亲好象总是在咳、在喘，不能干活。父母已将红藕姐妹许了人家，收了聘金。他们要用这笔钱让五岁的儿子红葆上学，定要让儿子奔个好的前程。

我们放学有时会拢到她家藕摊上玩一会，她不单会煮藕，也会做生意。那次，一老汉气喘吁吁地赶来买藕，挑了一节藕，一斤二两共三角六分钱，老汉左掏右抠，仅凑足三角钱。她妈不给，老汉哀告道：“老奶病了好几天了，想吃口烂藕，行个方便吧！”她妈妈看了老汉一眼，未立即应允，红藕看着老汉，未征得妈妈同意，突然拿起那段藕送到老汉的手中，老汉哽咽道：“姑娘，……。”颤巍巍转身离去。她妈妈嗔怪道：“死丫头，就你菩萨心肠。”

她双手奉藕的那一刹那，我野马般的心如遭锤击，既为她的举动由衷喝彩，又无端地觉得自己多么渺小，她是多么高大，简直是圣洁。总之，她是我永远也忘不掉的、可爱的红藕。

红藕独辫子很长，乌黑的头发，辫根辫尾上扎着红彤彤的绒线，特别惹眼。绿葡萄呢格子棉袄袖子嫌短，虽然是旧而小的衣裳，但总是干干净净的，这就更显现出她那旺盛的生命活力。大眼睛如一泓秋水，清可见底。嘴角微翘，有点调皮的样子，皮肤白里透红，是一种“汗皮子”晒不黑。她姐像妈，粗手大脚，嗓门也大。

会期前两天，中午放学，街上人太多，我和君植、大队长建国就走后街回家。过了北汊沟，不多远就到家了。北汊沟一带比较荒凉，有树林、坟地。忽然，好象是红藕的声音：“你放手，放开，我要送饭给我妈。”

“嘿嘿，二妹子，你反正是我老婆，亲一下就放你走，怎么样？”

“哪个承认是你老婆？你不要脸，不要脸……。”已是哭腔。

黑胖子比我们还高出一头，搂住挣扎的红藕，脸向前凑，颈项里还有一只硕大的银项圈。

热血直冲脑门，君植和我齐声怒喝：“流氓，放手！”

黑胖子吓了一跳，手松开了，一看我们比他矮一头，便放肆地骂道：“小老卵，关你们屁事，欠揍！”

“大白天，抓人家女孩子，还说是你老婆，欠揍的是你，黑皮！”

“小×，嘴还蛮硬的，看老子来甩你的嘴巴子。”

 红藕急忙喊道：“夏富贵，你敢打人家学生。”

“你认得他们？”

“认不得，他家就在河边上。”

“好，说谎，看我打不死他。”

夏富贵伸出蒲扇般的手，朝君植的左脸掀了过去，君植低头让过，能打断砖头的拳头已结结实实地打在夏富贵的胃部，他哼了一声，差点蹲下去。夏富贵已经十七岁了，虽是独子，偶尔也帮父母弄船，很有一把力气。夏富贵冲上去相互一阵乱捶，君植的眼睛青了，夏富贵渐渐占了上风，我欲上前帮忙，君植边打边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要上帮，不要！”

突然，君植后退两步，弓腰，如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起，头锤正中夏富贵的嘴、鼻处，“啊！”人已倒地，满嘴是血，哭了，哭得很伤心。

君植虽然胜了，胜得很艰难，君植才十三岁呀。

红藕看见夏富贵哭了，似乎很开心。忽然，她小声催促道：“你们快走，夏家会讹人的。我也送饭去了，你们快走吧。”

大队长建国也附和道：“我们走吧，他家要告到学校里，你们要受处分的。”

心里很不是滋味，讹人！处分！确实可怕。

果然，老师、校长听信夏家的一面之辞，加之君植和我是全校有名的，处分看来不可避免，我们打心里不服。

这个会期过得没精打采，想了许多事，最终，君植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身为大队长的建国没有向老师如实地反映当时的真实情况，我们说的，老师又不相信，也难怪老师，我们打的架太多啦。

三月二十八清晨，我到河边挑水，红藕跪在船头的黄板上就着盐邵河水洗脸，屁股翘得老高，我觉得很好笑。她洗过脸，朝我一笑：“早，你又挑水啦。”

“你早。”

她小声问道：“他家曾到学校告状？”

“二丫头，一大早又跟哪个说话，你疯得很呢。”未等我开口，她就到后舱去了。

中午放学，在“一枝春”巷子里又遇见了红藕，她急切地问：“夏家曾到学校里告状？去了吧，告诉我。”

我看了君植一眼，说：“去了，学校要处分我们。噢，夏家说你真是夏富贵的老婆。”

红藕脸红了，双眼噙泪，小声说：“我爸妈收过人家钱了，我是不同意的，他家不讲理、会讹人。这次处理你们不公平。”

“不公平有什么用？他是个无赖，哪个去证明他耍流氓？”君植愤愤说道。

红藕毅然决然地说：“我去！”

我们一愣，很受感动。

我比君植还激动，猛地抓住红藕的双肩，用力晃了晃，喊道：“红藕，你真好！”

“不要这样子，不要摇了。”她小声说着。

君植笑了，大家都笑了，很愉快。

红藕在办公室、校长室说了什么，我们不全清楚。她临走时，我们正上体育课，她特意到操场边告诉我们：“你们校长说不处分了，还说要表扬什么？噢！表扬这种精神。我走了。”

我和君植一直看着她走出校门。

放学后，我们连家也未回，就去找她。摊子不在，船也不在了，我们又到板桥塘找了一遍，仍未寻着，很失望。

转眼间，翌年会期又到了，我们又寻遍了所有的藕摊子，仍然未找到她，心中空荡荡的。

尽管岁月流逝，红藕在我脑海中已永久定格，再也抹不去：她独辫子很长，明媚的双眸上盖着长长的、微翘的睫毛，说话慢悠悠，脸上总是带着纯真的微笑。触眼繁花人不见，绿荷深处野歌来。我怀着丝丝惆怅离开獐狮荡，虽然无缘再相见，我毕竟看到了她的可爱的故乡。

三十五年，弹指一挥间。红藕，你在哪里？你晓得吗？樊川板桥塘上那个挑水男孩至今还记着你呢！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四

七律·汶川大地震有感

       江北川

汶川地动九州惊，飞赴危区总理行。
万户生灵悬一发，三军将士勇牵心。
减灾应显助人力，救难当崇科技精。
抗重于防多自问，未能预报是何因？
                           

                                2008.5.13

满江红·悼汶川大地震遇难者

        江北川

壑合山崩，四月八、未时惊悉。望西北、仰天长啸，老怀也烈。走石飞沙顷刻坠，天昏地暗须臾绝。子弟兵、空水陆争先，洪流激。       倾盆雨，如霜雪。人民难，共休戚。众心齐，举国力多方结。生死营救何惜累，侨胞慷慨捐吾血。待从头、重建旧山川，飨英杰。

                            2008.5.23

浅 说 诗 意

 江北川

新诗是散文，格律诗词曲是韵文。最早的《诗经》却是口语化的，如劳动号子一样就一直流传到今天。《诗经》是中国韵文的源头，是中国诗史的光辉起点。它形式多样：史诗、讽刺诗、叙事诗、恋歌、战歌、颂歌、节令歌以及劳动歌谣样样都有。蒹葭（诗经·秦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晰。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泗。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址。

    这首诗大概是朦胧诗的鼻祖了，我们祖先的优秀文化遗产是多么丰富啊！《诗经》中的诗歌，除了极少数几篇，完全是反映人间现实世界和日常生活。在这里，几乎不存在凭借幻想而虚构出的超越于人间世界之上的神话世界，不存在诸神和英雄们的灵异形象和特异经历，只是关于政治风波、春耕秋获、男女爱情的悲欢哀乐。后来，中国诗歌乃至其他文学样式，也是以日常生活、日常事件、日常人物，为文学的中心素材。可见《诗经》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深远影响！
    诗歌经楚辞、汉乐府、到晋隋诗歌艺术已逐渐发展得比较完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孤篇横绝……。盛唐时已达到一座难以逾越的艺术高峰，这是中外文学史上一朵永不凋谢的奇葩。然而，酒对这朵奇葩的滋润和对艺术的滋润是一脉相通。诗人应该有更广阔的艺术视野。唐代王维不仅“画中有诗”，同样做到了“诗中有画”。诗歌和别的艺术总是一脉相通又是有目共睹的，酒的醇香让诗人喷发出旺盛的激情和美妙的灵感，唐诗这朵艺术奇葩才逾发显得如此绚丽、辉煌！古人论王维的画是“画中有诗”，他们所说的“诗”，是指诗的意味，而非题在画纸上的诗，诗意融入了王维的画幅中。诗画融会贯通了，诗意溢出绝唱，溢出了无限生机。王维的生命融入了诗歌，他把常人潜意识中未表现出的东西表现出了超现实的美好，他那不朽的诗歌神韵在无穷尽的宇宙深处发出生命的回响！
    中国文学史上，唐代的山水田园诗以其独特的风格，迎来了山水田园诗的鼎盛时期。而在唐代山水田园诗创作群体中，王维的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为珠，着壁成绘。一字一句，皆出常境。”王维深受佛教禅宗的影响，以一颗参禅悟道之心，在山水诗中精心描绘所观察、所体悟到的一切。那悠悠白云的自在、潺潺溪水的欢畅、皎皎素月的空明、寂寂春山的清幽无不给人美的享受，无不让人领略禅意的宁静、幽远。
    王维的许多山水诗，诗与禅高度地融合了幽静的氛围、优美的画境、生命的色彩、灵动的神韵。正是这种诗禅合一的山水诗为他赢得了“诗佛”的美誉！使他与“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并称于世。王维晚年，归隐辋川作的山水诗集《辋川集》更是山水诗画化入禅境的不可多得后绝妙佳作！
    两千多年前，中国庄子把“得鱼忘筌，得意忘言”视为理想的文章境界。庄子的思想在中国文学的历史长河中有众多的知音和追随者，并由于众多知音和追随者的努力，最终成为中国文学的美学理想。“以少少许胜多多许”是其空谷足音的幽远、空谷芝兰的幽芳；唐人司空图以好诗要“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宋人严羽以“妙悟”论诗；清人王渔阳则以“神韵”开创了诗歌理论的一代流派。
    其实，诗是分内外的，诗内情意，诗外意象。如古人云：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 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如你见一朵花盛开、或入一处山水佳境，心旷神怡，那怕你不是诗人，不会吟出诗句，你这种内心的原始感动就是扑素的诗情。你若将此扑素的诗情化为诗句，绝妙的诗句会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矣！
    简单地说：好诗也就八个字：形象、鲜活、妙喻、贴切。其实，一句老话：说易行难。诗歌不能没有激情，激情过头也不好。就是如何将满腔情意融于冷静的审美意象之中，用最贴切的妙喻塑造出最鲜活形象来。孔子说：“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可理解为中庸之道，中庸不是中间，中庸是和谐，美的最高境界就是和谐。晚唐李商隐的“无题”非常美，他把对恋人的激情融于冷静的审美意象之中，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的“无题”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
    诗歌是诗人创造的一个意境与人生的价值，明知不可能成为李杜，却锲而不舍地苦吟并为之奋斗终生！这难道不就是诗意的人生吗？这也是诗歌不朽的诗意！

2004.10

在佛学大德高僧雪松法师诞辰100周年前夕，由扬州市政协委员、江都市政协委员、龙川书院执行院长史明编纂的《雪松大师菁华录》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发行。

七律-雪松①上人赞

    江北川

矢志悬壶济世人，皈依佛教习经纶。
三冬梅岭幽香远，九品莲台本愿真。
唯识心灯尊祭酒，津梁苦海彻微尘。
遭逢战乱坚持戒，大德光明灿若晨。

              岁次丁亥年冬月十一

千秋岁·缅怀雪松大师

    江北川 

年华双十，谒太虚②于沪。生欢喜，成初度。云踪飞峻岭，梵唱谙诗赋。菩提道，三千世界津梁渡。    弘法天涯走，虎跳金沙渚。南海水，昆仑土。栖霞红叶透，明月霜钟杵。心佛在，年年岁岁思如故。

                      岁次丁亥年冬月十一

① (1909-2000)1909年2月13日，雪松大师生于江苏江都双沟镇陈五房，俗姓陈，名明伦，字仁俊，法名雪松。1923年从姐夫张浩纲学中医。1929年于盐城“放生庵”落发，同年，在宁波“天童寺”受戒。1945年，任中国佛教整理委员会秘书、中国佛教会常务理事兼秘书长。1949年5月，雪松大师回归故里，行医为生。1980年后，任江苏省佛教协会理事、扬州、盐城佛教协会名誉会长、盐城“护国永宁寺”名誉方丈等职。

②太虚大师，名淦森，法名唯心，号太虚。俗姓吕。浙江崇德（今并入桐乡）人。生于清光绪十五年（1889）。光绪三十一年16岁，入苏州小九华寺披剃为僧。出家后即往宁波天童寺依寄禅和尚受具足戒。嗣往永丰寺就歧昌和尚学经。越岁复住天童寺修禅学佛。时与闽僧圆瑛、会泉为同参，相与参究禅学。民国三十六年（1947）3月17日，太虚于上海玉佛寺圆寂，荼毗后得舍利子300余颗。厦门分得舍利多颗，三十七年由其皈依弟子蔡吉堂、许宣平、虞愚等为建舍利塔于虎园路半山堂。1984年迁建于南普陀寺后五老峰山顶太虚台上。太虚台前亭后塔，亭中立一石碑，高约2米，上镌当代画家丰子恺为太虚大师造像。造像法相庄严安详，神态栩栩如生。像下有书法大家虞愚题铭，铭志大师住世之大德。

应《雪松大师菁华录》编著者之约而作

［天涯踪影］游  石  林

（散文）江北川

伟大的诗人屈原在他的长诗《天问》里问道：“焉有石林？”谁能作答？千年之后，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作《天对》：“石胡不林？往视西极。”柳老夫子据出何处，不得而知。不过，又千年之后，确有石林，石林距昆明市八十余公里，途经阳宗海。其实，阳宗海是高原湖泊，只不过是高原人对海的仰慕，稍大一点的水面即呼之为“海”。

石林旧名李子箐，相传有人于隆冬遥见石峰上有李二株，果实鲜红如火，晚不及收。翌晨，久寻不见，乃得石林妙境。我们沿宾馆前林荫道遁阶而下，绕过石屏，隶书“石林”二字赫然入目，此为“云南王”龙云所书。但导游说：“龙云的真迹已毁于‘文革’。现在的这两个字，是改革开放后，龙云在国外的儿子回乡祭祖前，省政府派人补上去的，字是从字帖上选的，与原书较相似。”史无前例的“文革”，青春献曝红如火的“红卫兵”小将们，如今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三、四十岁的年青人对“文革”是没有多少认识的，亲身经历过的我感触殊深。“文革”不仅是毁掉，最厉害的是滋生！滋生了一批又一批的职业政治流氓，诚信丧失殆尽！“文革”的确是史无前例的，那就是对中国文化、经济、政治的虐杀。

随着中外游客穿行“林间”，忽然仰见两峰同擎一巨石，看样子随时都可能坠落，真乃千钧一发间。此又是必经之路，不由得不快步冲过。其实，此石悬此又何止千年？曲境通幽，前有一洞如屋，屋内有石凳、石桌、石床，难怪此处叫“且住为佳”。出石屋，至剑锋池，峰如簇、峦似刀，池中一峰突起，长剑欲刺天。一泓澄碧如翡翠点缀其间，云影天光，群峰叠翠，倒映池中。

由羊肠小道，攀援而上，过天桥，始登莲花峰顶。此峰高出水面十余丈，石片卷翘，重重叠叠，瓣瓣向心，簇成一朵盛开的莲花。这朵素洁雅致、硕大无朋的石莲，终年不败，不得不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纵目四顾，沟壑纵横，群峰攒列，似刀山剑丛，不免心悸。我匆匆留影，便扶壁而下。峰底小道曲折悠长，步移影换：有凤凰展翅、大象登台、双鸟渡食、羔羊跪乳……。禽兽尚知报恩，人世间若没有恃强凌弱的战争，就没有了饥饿，就少了孤儿寡母，那该是多么美好！

石林，这座大自然的艺术迷宫，徜徉其间何等惬意。小石林与大石林紧密相连而又自成格局，小石林林木郁葱，叫不出名的艳丽的花朵，不时从崖缝间张开笑靥。开阔的草坪上有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造型，简直惟妙惟肖。还有牛卧虎踞……，看，前面“一片孤帆日边来”，石帆高几近十丈，屹立天地间，阅尽苍海桑田，依旧在鼓帆远航！导游说：“摸摸这个帆，会一帆风顺！”中外游人争先恐后摸了帆。我想：此帆千万年未有寸进，风顺又如何呢？

圆碧池边，我见到了三大少数民族（广西侗族刘三姐、海南黎族神鹿回头化成少女）爱情叙事诗的女主角阿诗玛。此峰顶上淡红，端的是撒尼族少女的头帕，曲线玲珑，风韵天成，活脱脱似充满青春魅力、勤劳秀丽的美少女。《阿诗玛》是少数民族长篇抒情叙事诗乐章中的华彩，此诗不但创造出了深邃的意境，塑造了鲜活的人物，还记载了本民族的历史。

阿诗玛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无限的诗意，怎不令人遐想联翩呢？

                        癸未年桂月十八

［故里人物］茅匠王桂沁    

（小说）江北川

瓦、木、篾、茅、补并称“五匠”，由于社会经济的转型，瓦、木匠依旧吃香，我师弟、师侄中已有人成了身价百万、千万的老板。篾匠尚可有饭吃。茅匠、补锅匠已没有市场，更没有多少人记得了，他们退出了延续几千年的历史舞台。其实，早在距今六、七千年前的“龙虬文化”时期，茅匠与木匠是并重的，木匠做屋架，那时已有榫卯出现，茅匠用草盖屋结顶。

    别小看草房，却是天然空调，有冬暖夏凉之功。解放前，南京“美龄宫”就专门盖了几间草房，新盖后的草顶，在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据说。美龄宫盖草房的麦秸草是专门从美国运来的。

    虽通称草房，用什么草却是因地而异的。麦秸草少的浙江嘉兴、湖州，安徽的宣州、郎溪、广德一带乡下都是用稻草盖房。稻草远不及小麦秸沥水快，因此，那里的屋架都在“七五算”左右(角度约38度左右)，很陡，水站不住脚。扬州、江都、高邮一带大多数都是小麦秸草，也叫“刷草”，那是专门碾过，再经人工一把一把地刷过，过短的、乱的是不能用的。刷草的价格比麦秸草要高出许多。高邮湖附近乡下也有用俗称“红莽子”的小芦柴盖屋的，只有这个地方的茅匠才有这个手艺。小芦柴能经二十年的风雨，而刷草四、五年就要重盖了。“”

    茅匠的工具很简单。筢子，形似搂筢，齿、柄都短，柄长不足三尺。木面皮长约尺许，宽三、四寸。草拜垫子直径尺半，厚约两寸。齐檐草的弯刀长约尺六，宽仅两寸，厚背薄刃，非常锋利。

    那年，在高邮乡下砌房子，我才25岁，精力充沛，晚饭后总要讲一段《三国演义》给庄上出忙的人听。九月初六凌晨上梁，自然免不了说上一番好。吃早饭时，湖西的四个茅匠就到了。为首的一个老茅匠虽年过六旬，却声若宏钟，皮肤较白，说话还很文，不象茅匠，到象个教书先生。但是，当我看到他在两扇大门上割了一板料檐后，已晓得他的手艺了得。割料檐我看得多了，没有一个茅匠不叫小工拿着绳子或我的丈杆验齐才割的。只见他跪在理顺的小芦柴上一口气刀就拉到了头，笔直。

    中午吃饭，匠人刚好一桌，我请他上座，他谦了会，笑道：我们一起坐。师傅贵姓？府上何处？

    免贵姓徐，小地方樊汊。请问老师傅尊姓大名

敝姓王，草字桂沁，家在高邮湖西。他的徒弟已斟好了大麦烧，略喝了几杯就吃饭了。饭后，我们装门窗，他们搪汪、放料檐上屋。小芦柴在他手里很听话，三理两剔就顺了，真各是一家功啊。

主家和茅匠王师傅是亲戚，喊王师傅舅爹爹。主家告诉我：徐师傅，今晚有戏听了，我家舅爹爹自拉自唱。他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角色，跟在上海唱扬剧的朱龙喜是师兄弟，是个武把式。

    晚上多喝了两杯大麦烧，庄上人已搬凳子来了。今晚，不是来听故事的，而是等王师傅开唱的。他没有就唱，而是让我先说上一段，他才唱。理由是他要先醒醒酒，喝茶润润嗓子。主家和庄上人也附和他的意见。我知道这是农民的淳朴善良，照顾我这个外乡手艺人的面子。我也卯足了劲，讲孔明气死曹真一节，学着王派水浒中背古风的声调，从“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大都督曹子丹之前：……，一直至最后曹真看罢书信呕血而亡。虽是九月秋，我脑门竟也沁出了汗。老王师傅带头鼓掌。掌声过后，他唱的是《罗成叫关》，唱得兴起，还连翻了两个空心斤斗，全场一片叫好。62岁的老人，斤头高而飘，几乎是落在原地，何等了得！在众人的要求下，他还拉了一曲《江湖水》，琴声从他的手指间流出，沁人心脾，人们久久不愿散去。

次日中午，饭后小憩，他说：你们江都有个华素琴，现在省扬剧团。在上海那个时候，我和他同台演过戏。我的师兄朱龙喜曾是扬州“许家班”的教师，一身武功。在上海，华素琴和朱龙喜搭过班子,在曹家渡演出,打炮戏演的是《红梅阁》。唉！大跃进的时候，我的师兄被弄家来在高邮燃料公司看大门。

沉默良久，他还说了一个有趣的事，盖牛车棚。牛车棚太陡，不是七算八算，而是加一算(角度约48度左右)，人在上面坐都坐不住，还谈什么样把手紧呢？谈不起来来。早先儿，有个主家盖牛车棚，去请老师傅，只说盖屋，老师傅身体不适，也没有多问。第二天，就吩咐已出师的大徒弟带着两个师弟去。大师兄、二师兄各背一套家伙在前头走，我背一套家伙在后面跟着。庄前一条大路由东向西，牛车棚在路北河边上，靠庄近，离路远。我老远就看见牛车棚旁堆了一堆刷草，再看看庄上不得盖房子的，肯定是盖这个东西！不怕你做了一辈子的茅匠，没有盖过，上都上不去，不要谈盖来。到了要拐弯向北上庄的路口，我没有拐弯向北，而是一直向西，抄小路回了头。我的两个师兄吃罢早饭，来到牛车棚前呆了，没有盖过，人不得上去，怎么盖呢？只好硬着头皮做料檐，磨磨蹭蹭糊弄到吃中饭。料檐铺好，泥也搪过了，人怎么上去呢？

    大师兄、二师兄心中好不着急，肯定还在骂我这个促狭佬溜得来！中饭也吃不下去。饭后如何是好？当两个师兄看到师傅和我时，如释重负，几乎要哭了。本来早就到了，偏偏桠杈遇见节，摆渡不得人，等了近一个钟头。

    欲知牛车棚如何盖？且听晚上分解。

    门窗已全部装好，我因赶时间去东汇，吃过晚茶与主家、老王师傅临别之际，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现在，会盖牛车棚的茅匠已经没有了，牛车棚究竟如何盖已成了一个迷，殊为憾事！

                            2002.8

［故里人物］心  愿   

      （小说）江北川

    雄伟的江滨大桥下，一条宽阔的水泥马路叫“江化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隆荫遮日。10年前，这里晚上荧光路灯还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如今，只有高大的、布满疤痕的法桐站在那儿回忆昔日的辉煌。“真是欺人太甚？江化路牌上竟改成“僵化路”，太不象话了。''老人转过脸，是老劳模年广高。

    我忙下自行车，“年老，出来转转，身体好吗？”

    老年见是我小同乡，笑道：“好是好不起来了。呵呵，我想……，你懂上头政策，唉，下次再说吧……。你忙，你忙。”

    我因有事，答应下次去。谁知与老年竟成最后的一面。

    老年是江滨樊汊人，1938年的戊寅虎，生在穷人家庭，几代都是"脚班''，上海呼之为"扛棒''或"扛磅'',今称：搬运工人。年广高是元帅授勋那年入的伍，20岁不到在部队就入了党，本来铁定提干的，不知什么原因，59年转业到了全县最大的全民企业--县化肥厂当保卫科副科长，吃定额24斤口粮。年广高主动要求去苦脏累的造气车间当司炉工，吃定额36斤的口粮。年广高的事迹上过报纸，也去学校做过报告。他认真负责，作风过硬，当过县劳模。县长还亲自敬过年广高玉米大曲，他“叭”一个标准军礼，端起满满一小碗浓香的玉米大曲，一仰脖子，干了！

    年广高当了劳模，分手两年的恋爱对象又主动找他，他咬咬牙，一梗脖子，彻底分手了。很快，他父母在乡下替他找了一个便匆匆结婚了。亦工亦农的小日子还过得不错。

    时光飞转，95年厂子黄了，倒闭。工人55周岁退休，年广高是干部编制，退不了，他竟还差两年才正式退休。受党教育、培养，听党话是天经地义的，这一点，普通党员的素质远远超过党的干部。烧了一辈子锅炉的年广高，58岁在家赋闲了，他非常苦闷，再也听不到上班的铃声，再也看不到锅炉炉膛熊熊的炭火。老年在家下了几个月的棋，身体每况愈下，他也没敢去医院。就500多元，老太婆又没退休工资，一儿一女也下岗自谋职业，女儿的小孩还在这吃。老年去了劳务市场，一休闲中心老板嫌他老了。老年急了，他掏出炉长操作证，重重地放在他面前，休闲中心老板翻开一看，就差伸舌头，他司过的炉子是我这炉子的100倍也不止啊！休闲中心的老板看着证件上年轻时年广高的照片，遂笑问道：“你是县劳模？”

    老年犹如做错事被人当场抓住般，耻辱啊！老脸一下红了，竟欲离去。休闲中心老板笑容可掬：“老年，我上中学就听你作过报告，你就到我那儿去上班吧。”

    用工合同上：工作时间上午9∶00～24∶00；月工资900元；养老保险、医疗保险自缴。

    一年后，老年还没办到正式退休手续。不久，他就晕倒在休闲中心锅炉房，老年不能去上班了。医院结论：脉管炎，需住院治疗。病情稍稳后，老年坚持出院，老太婆哭了。老年吼道：“哭有什么用！没有医保，能住院吗？”

   “回家就是活人等死啊！呜呜……”

    同病房的一老教师病友听了，也无语凝咽。对过小楼干部病房听到这边动静太大，一老者经空中廊桥过来了。老者认出了老年，老年也认出了老厂长、老经委主任。老主任握握老年的手，也只叹息，他也找不出合适的语言安慰老部下、老党员、老劳模。老年的党龄、工龄长达50年！他的青春、生命都燃烧在那激情如火的岁月，为共和国洒血流汗而无怨无悔。年广高对着老主任只轻轻地说了句：“要是也给要退休的工人也办张医保卡多好，以前行，咋现在就不行了呢？”仍后，他期待着老领导。

    老主任无奈地避开了老年无助期盼的目光，只是“嗯，嗯。”无言以对！老主任也陷入了困惑与思考：在国企退民营进的盛宴中，精英智囊竟说：“牺牲几千万产业工人的利益不算什么！''究竟牺牲谁的利益才算什么呢？若以三千万下岗工人计，他们的老婆、孩子、父母呢？受直接影响竟是一亿多人啊！他们的劳保、医保呢？而政府在给公务员搞高薪养廉，养得了廉到也罢了，廉是养得了吗？岂不知欲壑难填啊？没有铁法,何来刑威？精英智囊们显然代表的是国有资产流入他们腰包的既得利益者集团。知识分子起码的良心呢？

    老年回家了。最后的几年里，老年没购过一件新衣，连春节的对联也是卖春联的老同事送的。往日爱说笑的他整天沉默寡言，形容枯槁。今年的“七、一”前夕，江滨市经委搞关心老党员活动，想到了年广高。虽是炎夏，老年身上还穿着毛线衣，躺在床上。现任经委主任是老年徒弟的徒弟，老年已记不得他了，主任自己心里清楚。他一再强调：化工局劳资股、原化肥厂劳资股立即给老年办医保卡，特事特办！8月1号，老年还写了日记：今天，是建军节，我精神较好，真快，还记得试着军装……。听说医保卡就要办好了，组织上还是没有忘记我啊！说句实话，要早些办给大家那不更好吗？也许我想得多了。已54天睡眠不好了。

    就是这特事特办！还是耗时1月余。8月2号上午八时半，化工局劳资股、原化肥厂劳资科的人送来了医保卡，老年早已不能起床，他还是坚持让人拉他坐了起来，才接过医保卡。老年笑了，笑容可掬的脸上象一朵在霜风中凋零枝头的黄菊花。

    老太婆刚送走送医保卡的人。老年叫她，他要大便。大便后，老年累得不行，喘得厉害。他说：“医保卡给我。”老太婆接给老年。

    老年看着老太婆说：“你跟我苦了一辈子，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对不起你。”

    老太婆安慰道：“别说这些，有医保卡了，马上去住院吧！”

    老年笑了，很凄惨的笑。他自知不行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我有了医保卡，要放到我的骨灰盒子里，我的医保卡……”

    老太婆："不！马上去医院，上医院！......。''泣不成声，抓紧老头子的手更紧了！老太婆要把朝夕相伴数十年的老头子拽回来，拽回来呀！

    老年沉下去片刻,又悠悠转来,回光返照："医......保卡，放到......我骨......骨灰盒里......！''

                             2005.9.1

［故里人物］婚  宴

    （小说）江北川

    春江大酒店灯火辉煌，宾客盈门。

    局长以上的官或大款们结婚、生日或丧事一般都在这全市唯一的四星级大酒店办。否则，叫掉价。虽无明文规定，但也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刚挨过大酒店“百宴厅”经理训话的服务小姐们心情十分不好，特别是寒芦还被点了名。服务小姐在“百宴厅”的八个通道门按序排开，等待开席后“走菜”。

    寒芦透过玻璃门，看着厅内九十九桌粉彩描金的细瓷餐具在五光十色的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十二道冷碟已按颜色、荤素错落有致地上在电子转盘上。白酒“剑南春”、红的是“野力”。烟是“中华”。一桌得近千元，九十九桌，妈呀！我打一辈子的工资也挣不到这么多啊！剑月真是有福气。老公是局长的儿子，长得又特酷，一米八二的个头，自己还是一个副所长。剑月和我同年，都属小龙，她生日是八月十六，我是十月十六，命运就是不同啊！寒芦想起了美好的童年，我们都生在鲁汀河畔的沙子头……

    从小学到高中，剑月是学习委员，我那时还是班长呢！我们很要好，也很要强。学习上总是暗暗较劲，一直到高二，都是班上的前三名。就是上高二的那年夏天，天漏了，日夜不停，鲁汀河暴涨，身患肝炎的老爸，因为当大队长，他仍然参加抗洪抢险，不到二十天，老爸耗尽了最后的精力。妈妈一下子老了，几乎干枯的眼睛里分明在诉说着：让宝宝继续读吧，小芦你就别……。妈说不出口，妈也是没法啊！我离开家乡时才十七岁，剑月送了我好远，都流了泪。三班制的热缫工干过，厂关了。应聘考进“春江大酒店”。剑月于第二年以高出本科分数线五十分的成绩进了南医大。毕业后，也到了春江市人医。她才到春江时，还来玩，我真羡慕她，甚至嫉妒她。后来，剑月恋爱就不来了。我也答应了那门亲事，那个鱼贩子不单矮我半头，又满嘴脏话。但他有钱，对我妈也挺孝顺的，特别是一次拿出四万元帮我宝宝完成大学学业。人总得活啊！纯真的爱情是作家、剧作家们编造的真实谎言，现实中是不存在的。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外省的姑娘在休闲中心、宾馆干那个勾当呢？……

    鼓乐大作，惊醒了深思的寒芦。

    剑月手捧鲜红如火的玫瑰，身着洁白的婚纱，犹如云中仙子，在新郎和金童玉女的簇拥下，踏着音乐的节拍款款降临，靓极了！

    寒芦和二十余名服务小姐看得入了迷，她们的脸上分明写着“羡慕”二字。

    寒芦的目光随着剑月和新郎在慢慢移动，顺便看到了她的那个鱼贩子正巴结地向新人致意，新郎似乎没有看到他。寒芦也渴望盛大的婚礼，一生仅此一次，哪个少女不这样想呢？寒芦一看到她的那个满嘴脏话的鱼贩子，不单没有了期盼婚礼的欲望，心情反而闷闷不乐。

    寒芦本想请一天假，以同乡同学的身份参加剑月的婚礼。那个“色鬼”的大堂经理非但不准假，说我着急啦，还要动手动脚。班前会上，这个该死的东西还堂而皇之地点名批评我……

   “走菜！”大堂经理一声高叫。

    寒芦瞪了他一眼，向潮湿、水汽、油烟四溢的厨房走去。

                        1999.10

[故里人物]邂   逅

    (小说)江北川                             　

    老杨第一天到安家上班，依然是安诗人在家，老杨洗衣服时，安子石去买菜。从八点半干到十一点半，衣服、四室一厅的环境卫生、中饭菜全部做好了。

    门铃响了，安诗人的爱人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陈瑞娟回家了。老杨勤快地去开门。

    陈瑞娟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

    老杨也愣在当场，片刻，老杨嘴角抽动了一下，苦笑着轻轻吐了句：我是新来的钟点工。

    安诗人从书房出来，边走边说：瑞娟，这就是杨师傅。她是我妻子，在宣传部。

    陈部长虽说应对过各种场面，今天竟也不太自然地说：我跟老杨好象是同乡，也是樊汊镇的。

    老乡？太巧了！开饭吧，老杨，你也吃一盅。

    我不会喝酒。我洗一下手。逃进了卫生间的老杨对着镜子拍打着自己的头，嘟哝着：我怎么就没有问问他老婆是谁呢？唉……！

    陈部长跟老杨不但是同乡、同学、同是插队知青，也同是初恋的情人。老杨今天的处境，陈瑞娟二十八年前就预料到了。老杨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小娟哭着喊出来的那句话：你这脾气，一辈子都会吃亏的！从此，陈瑞娟由“工农兵”大学生分配到镇革会、县广播站、市府办直到宣传部长。老杨是最后一批返城知青。进厂做壮工，跑外勤。工作之余看了不少名山大川，写了近千首诗词和几十篇游记。有什么用呢？厂里的负增长越来越重，总经理除包养小情妇外，还在五星级宾馆玩俄罗斯小姐，一掷万金。没几年，厂子倒了，紧跟总经理的几个人都富起来。老杨和大多数人一样下了岗，快五十的人了，干什么呢？孩子还在读书，老婆又体弱多病。

    老杨想不干了，立马走人。可是姑娘的学费、老婆的生活费在何处着落？人得适应生活，而不是让生活来适应人。他咬咬牙还是不走了！

    饭桌旁的陈部长竟也觉得今天的菜很好吃，“春江大酒店”的菜也不会比这菜好多少。他真聪明，干什么都能做好。《春江吟草》上那些诗、词、曲写得相当不错，什么时候又学会了厨师？唉！怎么就没人……老安如果知道他是我的初恋怎么办？明天，小逸就放寒假了，儿子知道了如何得了？她不敢再往下想。

    儿子安逸在南大中文系读书。明天，到家吃晚饭。

    次日，安诗人买了许多菜，客气地说：老杨，菜都在这，怎么弄，主你做。中午，简单，主要是晚上，小伙家来啦。

    老杨边清理生菜边说：炒水芹百页、安豆鸡片、虾仁腰花。烧火腿海参、白烧淡菜、蹄肚汤。够吃了。

    安诗人听罢，心中着实一惊：要死，六只菜，三个菜的名都没听说过。别人不晓得就罢了，我这个《维扬家宴钩沉》的编撰者竟然都不知道。看来，老杨有点儿故事。得问问：杨师傅，虾仁腰花、白烧淡菜、蹄肚汤这三款出自何种菜谱？

    噢，没谱。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吧。老杨说着进厨房洗菜了。

   “奥迪”的喇叭声不同凡响，让你感到它的尊贵。老爸，来帮一下，拿东西。安逸人未上楼，已闻其声。部长的司机忙说：我来拿，我来拿。

    陈部长看着长得很酷的儿子嗔怪道：有多少东西，跟你爸绰得这样子。

    晚饭桌上四个凉菜，一瓶“剑南春”和一瓶“野力”干红。父子坐定，四只酒杯斟满。瑞娟亲自到厨房端菜。安豆鸡片一端上桌，安诗人审视后评道：鸡片白如霜，豆苗绿似玉。

    安逸喝了一口干红，笑道：很对仗，老爸不愧是诗人兼美食家。妈你也吃吧。

    瑞娟在厨房里看着老杨炒虾仁腰花，老杨手腕一抖，滚汤的菜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又落入大马勺中，点明油，起锅。瑞娟小声说：老杨，今天就吃过晚饭再回去。老杨似乎没听见。

    安诗人一边呷酒，一边评道：腰花嫩而不生，这淡菜汤清而鲜，特别爽口。好手艺啊！杨师傅，汤等一会，先来喝吧。

  　老杨出厨房，边褪护袖边说：蹄肚汤在电汤煲里，吃时放一点胡椒粉。我走了，你们慢用。

    安诗人有点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子？不行，今天非得喝两盅。瑞娟，你们老乡。

    陈部长站起来，严肃地说：杨壶，请留步，回去不也要吃晚饭吗？酒都斟好了。此时，她的声音不高自远！

    已走到门口的老杨，听到陈瑞娟直呼其名，既熟悉又陌生，他仿佛打了个寒噤，停下了，回到了桌边就坐。真是酒壮人胆，三杯下肚，不善言辞的老杨竞也吹开了：做菜不难，我总结了六个字，料正、火候、咸淡。其实，也就说容易做就不容易了。

    安逸冷不丁地问：你怎么不去做大厨？月收入几千呢！你完全行，真的！

    老杨摇摇头没头：没证，没用的。推销自己，又羞于启齿。

    安诗人谈起了已故作家汪曾祺的《旅食文化》，又谈了岳阳楼，安诗人全家都去过。安逸是搞唐代文学研究的，对岳阳楼的了解似乎不在其父之下。他说：楼始建于唐开元年年间。宋滕子京重修，滕倚楼不朽、楼倚文不朽，而作者又不曾去过岳阳，真不可思义！

    安诗人慨然而叹：写岳阳楼的诗很多，最好的莫过于杜甫和孟浩然的“五律”。然而，千载而下，历代诗作浩如沧海，竟无一首能与其相匹敌，殊为憾事！

    第一瓶酒早光了，第二瓶也已下去一半。老杨一仰脖子又干了杯，竟也谈起了诗：吴楚东南圻，乾坤日月浮。何等气势！孟夫子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亦端的健笔凌云啊！但是，有一首现在人写的“七律”《登岳阳楼》：

    山川形胜岳阳楼，玉鉴青螺极目收。

    苍霭丹枫渔唱晚，白云画栋雁声留。

    北赓巫峡千年曲，南解潇湘万斛愁。

    欲问此时情几许？一轮明月洞庭秋！

    我觉得还可以。呵呵！我只是觉得还可以。

    安诗人笑道：什么还可以？好一个对仗工稳，以景结情，一气呵成啊，应干一大杯！

    陈瑞娟仿佛走了神，又似乎多喝了两杯野力干红。四人真的干了一杯。

    安逸问：作者是谁？

    老杨的嘴角咧了一下，笑了，但有点凄凉的样子。轻声道：是我。

    安逸笑了，安诗人也笑道：老杨，酒多了，别开玩笑。作者究竟是谁？别保密嘛！

    老杨起立举杯道：我借花献佛，以此杯祝安诗人贤伉俪健康幸福，祝安逸学业有成！老杨一饮而尽，抱拳转身走了。

    安诗人想起了谈菜谱的事，追至门外，楼梯下传来了老杨的酣吟声：流光渐碎男儿梦，浊酒难销壮士愁……

              　　　2000.3

［天涯踪影］漓江情思

     （散文）江北川

二００一年七月五日，我们飞到了心仪已久的桂林。

漓江，宛若梦境。那柔柔的、碧碧的水，像一条透明的绿绸带，萦绕我心，触动我的情思！啊，我梦寐以求的漓水。

傍晚，顾不上旅途疲劳，我们就投入了漓江怀抱。落日下的漓江，碧如名酒“竹叶青”，未饮心已先醉。

翌晨，登叠彩山，只见乱石层叠错立，浪文花萼，藤簇眩目。至半山腰小憩，“风洞”空穴来风，凉爽宜人。路随山转探幽径，一江如带剪奇峰。当我们登上江畔最高峰──明月峰时，画水秀山、城廓人家，尽收眼底，分不出是景在城中还是城在景中。

登舟赏象山，眼前的象山极似一头畅饮漓水的巨象，长长的象鼻深埋水中，正垂首酣饮。象山不单是风景名胜区，其形象被设计成桂林市的市徽，同时也是“桂林三宝”之首的“三花酒”的天然酒窖。三花酒在米香型的小曲酒中独占鳌头，入口柔绵，回味怡畅。另两宝是“花桥牌”豆腐乳、辣椒酱。桂林小吃名气最大的当数已有三百余年历史的米粉；名菜有荔浦芋头扣肉、灵川狗肉（狗肉连皮红烧，起锅淋豆腐乳汁）……。

台湾著名作家白先勇先生（国民党前国防部长白崇喜之子，桂林人）在七十年代就写有大量关于桂林的文章，细致入微的笔触能让你感到桂林花桥的秀美、嗅到米粉的香味。前几年，白先生回到了阔别四十余年的故乡，据说他一次就吃下十七碗米粉。人说白先生是“米粉情结”，我说不是，那是思乡恋旧之情的自然流露，犹如三花陈酿，历时愈久，情味愈浓。犹其是步入晚年的人，愈是对家乡风味念念不忘，这分明是“故乡情结”的具体体现。身虽在台湾、在法国、美国，但他的心总是深爱着故乡的，桂林的一山一水、一花一叶总牵动他童年的梦境和情思。

芦笛岩与著名的七星岩东西遥遥相对。因岩洞旁生长着可做吹笛的芦草，故名芦笛岩。洞口貌不惊人，但一走进洞里，印象立变，石钟乳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芦笛岩的钟乳石，五彩斑斓、绚丽多姿，如花团锦簇，争奇斗艳。你轻轻一嗅，便能闻到淡淡的芬芳。那红的如珊瑚，绿的象翡翠，黄的似玛瑙，白的赛润玉，景致之瑰丽，简直是传说中神仙的洞府福地、王母的瑶池琼林。你看，前面耸立着一座气势不凡的台阁，两旁奇峰突出，在橙黄色和桔红色岩壁的映衬下，好一幅生动的层林夕照图。那汉白玉般的宝座上正婷婷玉立着一位仙女，长裙曳地，巾带当风，她的后上方还悬挂着锦绣的帐幔和一对珠纱宫灯，含情脉脉的双眸左顾右盼，好象在等人。

她在等谁呢？

沿通道前行，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最宽敞的是广场，可容纳两三千人，穹顶高数丈，气势恢宏，万笏垂空，蔚为壮观。广场周围有许多顶天立地的石柱，如笋、如竹、如树、如龙。一路赏来，还有石狮、石犀牛、石龟、石兔、石鼓、石琴及瓜果、菜蔬等，数不胜数，无不维妙维肖。曲径通幽，无处不景，无景不奇；步移景换，景至情生。不会吟诗的人到此，也会情不自禁地咏道：啊，鬼斧神工，俏丽奇雄。

游客是不需要雨的，若遇雨会生厌烦之感。可是，桂林的雨却让你喜欢、让你动情，于烟雨中泛舟，别具情调。笔架山下的长寿村，绿野平畴，凤竹潇潇，山花烂漫，溪流宛转，如入山重水复之境，大家正惊讶时，船已滑过树木遮掩下的古石桥。刚过桥，右边石桥堍旁一只大石乌龟正回头望呢。有人回头想看个究竟，导游小姐说：请不要回头，这一景就叫“乌龟回头”。众皆哄笑，互指谁谁回了头。调侃声中，小舟已跌进“燕子岩”，行约百米，壁上钟乳生出一只硕大的“燕王”，有王必有后，在那半空，娇小的燕后正看着燕王呢。

洞口外千年古树的“天生桥”横空出世。“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这里的景物跟《桃花源记》文中描绘的如出一辙。小舟继续在绿绸似的水中前行，静极了。突然，一阵牛角号冲天而起，划破水墨画的意境。岸边桑丛中出现了古老的图腾柱和牛骨首。拐弯处，竹林旁有大草厅一座，厅中十几对少男少女，肤色较黑，很健壮，男皆裸上身，女蓄长发。在木鼓的敲击声中，跳起了节奏感强烈的甩头发舞。导游说：他们从云南来，是土人。我说：他们是佤族人，不是什么土人。同事们信导游的，没有城府的我笑道：五十六个民族中，有土人族吗？

过回龙桥后，舍舟登岸。入乡随俗，喝米酒、抢绣球、上鼓楼、过风雨桥。壮、侗、苗、瑶家的妹子谁不是能歌善舞的高手，漂流在山野、翠竹、溪流间的歌谣是原汁原味的生命乐章。什么样的乐器才配为生命乐章伴奏呢？哦！只有顶天立地的竖琴才配为生命乐章伴奏，这竖琴就是漓江烟雨。

从阳朔登舟，江面上浮动着一层轻纱般白蒙蒙的雨丝，远近的峰峦愈发愈显得嫩绿。是诗中的画，是画中的诗，她更是流淌着生命韵律的音符！她细细的柔声，抚着船篷，拂过江面，掠过山峰，梳理凤尾竹，如浅唱，似低吟。此时，你反而觉得漓江静极了。我斜倚在船窗旁，凝视着雨丝和江水，什么也不想，脑中一片空明。忽然，一声欸乃，一叶渔舟从岸边溪流驶入江来。顺小溪望去，朦胧之中，一片若烟霞般的山花，随溪流一直伸向峡谷深山，若隐若现。

船过螺蛳山，雨霁，天青如洗。澄碧的江水萦绕在玉笋瑶簪般的群峰之间，凤尾竹流筠滴露，美不胜收。水清澈透底，游鱼可数。一群群鸭子在戏水，溅起细细的浪花，煞是有趣。不远处，数只鱼鹰在追鱼，渔翁活象站在水里。其实，他是站在竹筏上，人与筏、筏与水几乎融为一体，远远看去，渔翁又似从江中生长出来的一般。江边绿茵茵的草滩上，几头牛正安详地吃着嫩草。晚风拂来，添了几分凉意。两岸的凤尾竹更加潇洒妩媚了，风中之竹，犹惹人爱。

啊，漓江，人们对你山青、水秀、洞奇、石美倍加赞赏。今天，你又赐给我禅意般的“恬静”！身临其境，自然界的永恒、流长，心境的平静、和谐，什么烦恼、因惑都荡然无存。山也青青，水也潺潺，人也悠悠，别了，亲爱的漓江！您那竹叶青酒般碧水涌动着的涟漪永远在我心中流淌。

今夜，她可能又要悄悄地流入我的梦境，百里画廊，百里诗行，百里乐章的漓江！

缱绻的漓江，梦幻的漓江，牵动我情思的漓江！

                       二００一年七月十三日

［天涯踪影］ 游漓江   

   （散文）江北川

初夏时节的漓江，伏波山至象鼻山这段水域成了天然浴场。苍翠欲滴秀峰下，清澈见底的碧水，丰艳照人的少女与绚丽的彩霞相映成趣，令人留连忘返。

漓江的傍晚，秀峰、彩霞、碧水及水中的少女相得益彰，是溢彩流韵的画中诗，还是诗中画？总而言之，她是桂林特有的一道旖旎眩目的风景线。

伫立在竹叶青酒般的水边，一向不敢抛头露面的我，在同事们的催促下，（盐邵边泡大的我）竟亮出了 206斤的白膘肉，鼓足了当年曾游过5000米的雄心，终于一亲漓江之水。因多日未雨，水虽不太深，流却湍急。近二十年不游泳的我在漓江游了一个来回。

漓江水最深处仅齐我颔下。游姿大不如年轻时，在笑声中我上了岸。

突然，一阵愧疚之情在心中油然而生：前思后想，我这样的粗俗的人，穿着老式的裤衩竟也敢游了一把，简直是放肆，是对画山秀水漓江的亵渎。

漓江，您没嫌弃。您是兼容的、博大的！

漓江，亲爱的漓江，只有那清纯而略带野性的壮、侗、苗、瑶家的妹子才配与您肌肤相亲、鱼水交融！

                   二００一年七月五日

[天涯踪影]飞桂林

(散文)江北川

写出来恐人笑话，不写又耿耿于怀。年近半百的人了，有幸于2001年7月5日11时40分从禄口机场登上WH2847班机，飞机加速起飞时，除了引擎轰鸣，十分震耳外，我并未有什么特别不适的感觉。飞机攀升到一定的高度，开始水平飞行。弦窗外悠悠白云，宛若仙境，惬意极了。鸟瞰河山，真是江如带山似簪，路仅有一线粗细，若断若续。岂是一览众山小，大有扶摇展翅九万里之豪迈。

靓丽的空姐微笑着第二次为旅客送饮料时，甜润的嗓音：先生，喝咖啡、橙汁、可乐还是茶？……好的，给。

这种亲切的微笑，动人的声音，那怕给的是一杯自来水，你饮后也会感到是甜甜的。

忽然，飞机巅簸起来，幅度愈来愈大，我十分紧张，转头看周围的同事，没有一个轻松。两三分钟后，飞机又恢复了平静。

后来才知道，那朵朵白云并非我们原先想像中的仙境，飞机的巅簸、振动就是那冷热气流上升、下旋对流造成的。还有更厉害的积雨云、雷电云，飞机碰上它，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我竟萌生出放弃回程机票，坐火车回家的念头。但是，再想想，许多国家领导人、国际富商巨贾，谁不是乘飞机赶时间？念即此，真害臊！

13点58分安全着陆于两江圩国际机场，这是国内著名的空港之一，同时也是原中华民国代总统李宗仁先生的裔胞之地。两江圩的[木由木]头村走出了血战台儿庄的抗日名将，一定要到他的故居看看。

接机的是桂林市教育局旅游公司导游小姐李“狗肉”。大家不要当我骂人，桂林方言朋友音“狗友”，“狗肉”就是朋友的意思。铁哥们则呼“血狗”。很有趣。由此血狗一说，触动了我的思维之网，想起了天王洪秀全定都天京（南京）后，君臣席间，东王杨秀清上龙案与洪秀全争狗肉一节。洪、杨内讧相残，莫非是从争狗肉而起？

不得而知。

扯远了。

                     七月五日于桂林

[天涯踪影]宜陵慈云寺散记

(散文)江北川　　　　　　　　　　　　　　　　　 　　　　　　　　　　　　　　　                                                               

壬午年冬，到宜陵某厂办事，看到了复建的“敕赐慈云寺”。“敕”字是皇帝的专用字，凡是皇帝颁旨或赐名才能称“敕”。现存在宜陵文化站内的石门额上的字为清康熙所书，据此推算，此石门额已经历了漫漫三百多年的风雨，遒劲的楷书、灵动的云龙纹饰依旧清晰分明，栩栩如生。

康熙盛世中的宜陵我没有看到，也不可能看到，只是在费密《同陆御舟宿宜陵》的诗中感悟出湖塘河流环绕的水乡画境：“落日明江练，东陵圣母祠（可见清初时圣母祠还在）。迥风傍桥宿，寒雾卷帘迟。暗笛听来细，残樽暖更宜。借君磅礴手，画出晚烟时。”冬日的古运盐河，在落日的辉映下如一条素练，小舟傍桥，是文星桥？还是玉带桥？或许不是这两桥，还有别的桥。委婉的笛声从谁家的楼头悄悄传来呢？弄笛者是大家闺秀？还是风尘女子？也无从考证了。挚友相对小酌于舟中，吟诗唱和，是何等的情致，既是人生之快事，也是盛世中宜陵文人生活的真实写照。

我到慈云寺也是冬日的黄昏，与费密诗中的季节、场景都十分相似，可惜迟了三百多年，自然没有赶上那委婉的笛声。但是，我昕到了久违的佛乐与梵唱，暮鼓声伴随着晚课的颂经声传得很远很远。在慈云寺简易的大雄宝殿前我随缘认识了佛门弟子毛女士，她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就下放到了宜陵，至今讲话仍带着很重的南京口音。我对方言和佛教都感兴趣，便攀谈了起来。记得谈到我也去过许多名寺圣庙，就是没有见到高僧，是我这俗人没有缘份？还是没有高僧呢？

毛女士从容回道：“这个问题，现在也许就是佛祖所说的‘末法时代’，人的贪念、私欲重吧。不过。修行在于修心，这一点很重要！”

我深有同感，笑道：“‘修行在于修心’是已故赵朴老讲的，这是他数十年修为的彻悟，是一盏承上启下的明灯，更是长明不灭的心灯！这至理明言不单适用一切学佛的僧侣，同时也非常适用于每个世俗的人。果真人人都这样想、这样做，世界就没有恃强凌弱的战争，就没有穷奢极欲，就没有贫寒饥饿，就没有环境污染，就没有男盗……”。

我们还谈到了九华山的“百岁宫”、桂林的“监山寺”、 海南的“南山寺”樊川的“古水陆寺”、江都的“大圣寺”、吴堡的“广济庵”。还说律宗寺庙放戒，发牒度牌。取得牒度牌的和尚就可云游天下，逢寺挂单，遇经忏焰口要尽他先念，“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实际上是一种考试，也是一种礼让。慈云寺在上世纪廿年代举行过最后一次“传戒法会”，扬州旌忠律寺的百岁僧印光法师年青时就是在慈云寺受的具足戒。突然，我觉得这样有班门弄斧之嫌，简直是放肆，忙收敛心神，打住，告辞。毛女士送了我们两册《敕赐慈云寺简述》。

关于慈云寺建寺传说有二，我认为后一种传说较为可信。清初，宜陵一家财万贯的富翁终生无后，临终前将家产全部捐给了佛门，寺成后，未定名。适逢康熙南巡，驻跸扬州高旻寺，老方丈陪驾赏月，言及宜陵此寺尚未定名。康熙好佛，龙颜大悦，老方丈见机而作，遂求康熙赐寺名。此时已近午夜，月上中天，几片云彩浮于月上。康熙凝神望月，见景生情，遂笑道：“就取名‘慈云’吧。”老方丈叩谢的同时并求赐墨宝。康熙擅书法，一时技痒，便留下了“敕赐慈云寺”的御笔。

路上，关于慈云寺的问题一直浮于心际，既是康熙敕赐，为什么当时的诗坛盟主王士祯及《桃花扇》作者孔尚任却没有在诗中提及呢？而且两人都到过宜陵。就连宜陵野田人费密、东原人宗原鼎也未为慈云寺题咏呢？也许他们的题诗我未查到，但愿如此。

过了文星桥，瞥了一眼桥下的潺潺流水，一叶扁舟泊于桥下，布帘低垂，恍惚从帘缝中隐约看见了两位宽袍大袖、峨冠博带的老者在小酌，似乎还传来了吟唱声……，我用心去听，仿佛听到了，听到了《晚风》、《踏雪回家》①中的清幽、峭丽的诗句。

①.诗人、宜陵民营企业家庄晓明先生的诗集名。

                      二OO三年一月

[天涯踪影]邵伯湖边闻水调

(散文)江北川　　　　　　　　　　　　　　　　　 　　　　　　　　　　　　　　　                                                               

壬午仲夏，“甘棠之旅”文化采风活动虽短短一日，留下的印象却殊深。

首先游览了天下独此一座的名亭——“斗野亭”，天下九州，扬州于天文属斗分野，故名。水文标志性文物——铁牛，已稳稳地横卧亭北，注目潺潺千载的古运河水，聆听那不舍昼夜的韵律。宋孙莘老、黄庭坚翁婿、苏轼兄弟、秦观、张来、张舜民唱和斗野亭的佳作皆勒石于壁，是集字碑，苏、黄、米、蔡体，书法与诗文相得益彰。宋七贤唱和之后，斗野亭声名大振。历代咏斗野亭诗作众多，我唯独偏爱宋刘焘的:“晚色芙蕖静，秋香罢亚寒。”清殷誉庆的“沙鸟数丛白，渔灯几点红。”炊烟袅袅的湖滨，凉风习习，荷盖婷婷，一望无垠的里下河沃野上香稻随风摆动，秋高气爽，水天一色。归巢的鸥鹭双双对对地婷立在湖心的苇滩上，边梳翎边窃窃私语。入夜的湖面上，远处点点渔火宛如情人的眼睛、更似夜行者的心灯，传递着无限的温馨，期待着海上明月共潮生的壮美，真韵味无穷！

惜别斗野亭，过长桥，到了著名的邵伯闸，水中百舸争流，岸上花木扶疏，真是消暑垂钓的绝佳去处。突然，绿荫深处,丝竹悠扬，鼓瑟和鸣，哦!久违的《小牌子》,是小牌子！小牌子是一种以丝竹乐器为主奏，锣鼓打击乐器为间奏并连接的自由套曲演奏形式。曲牌有60余首，演奏者的服装一律为长衫、礼帽。披挂与乐器、姿势等都要讲究对称。小牌子起源于道教音乐，鼎盛于四、五十年代，流行于邵伯、仙女、樊川、宜陵、大桥等镇。过去，诸镇小牌子曾在樊川打过擂，邵伯小牌子技压群雄,奇得第一。小牌子的兴起和发展，涌现出了一批以邵伯颜琦为代表的著名艺人，颜琦后来成为省扬剧团乐队著名演奏员，五十年代曾获华东戏曲会演琴师奖。

弹琵琶的老者精神矍铄，技法娴熟。他叫王荣棠，是“ 涵翠园”主人。近年来，经他与十余位民乐爱好者的不懈努力，自发组成了这支独具地方特色的民族乐队—邵伯小牌子。乐器的购置所费甚巨，王庭宽康慨解囊。他们都是平凡的普通百姓，没有豪言壮语，却踏踏实实地为古镇的旅游开发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由于我在市质检所工作，平时接触的大都是厂长、经理，老板。邵伯资产千万的老板不下五人，百万的不下五十人。我想：他们如果都对家乡的旅游开发多关点心、多尽点力的话，邵伯将在不长的时间内可与世界闻名的中国历史文化旅游名镇周庄、同里鼎足而立！

中央电视台7台摄制组一行于2002年5月19日拍摄了风光秀丽的邵伯湖和水韵水腔的小牌子、民歌、号子。连见多识广的中央电视台编导对邵伯小牌子高雅的艺术内涵、柔婉的唱腔和浓厚的水乡韵味也惊叹不已。涵翠园主王荣棠接受采访时说：“音乐是我们的爱好，为家乡的旅游开发能尽点绵薄，是每个邵伯人都应该做的。”邵伯小牌子这朵植根于水乡沃土的古莲，正日益焕发出旺盛的青春活力，将让愈来愈多的中外游客一睹她妩媚的新姿。

悠扬委婉的“鹦鹉歌”奏过，游客愈来愈多。带过《拔根芦柴花》的过门，身着蓝印花布的村姑上场，双靥如花，张口就飞出了字正腔圆的邵伯民歌：“叫呀我这未里来，我呀就的来了，拔根的芦柴花花……小小的郎儿来，月下芙蓉牡丹花儿开了。”音色清亮，人也清秀。如潮的掌声涌向她，她叫张小红，是江佳电子有限公司的员工。她演唱纯属业余爱好，但演唱水平可不业余。歌声似行云，如流水，水韵水腔，仿佛还夹带着湖中菱藕的芬芳和芦苇的清凉，沁人肺腑。特别是男女声表演唱《看鸭子》，仍是张小红领唱：一只小船一竿篙，放鸭子嘞嗨、哎嗨，邵伯湖中水上飘。咦！呱！一群鸭子到，伸长脖子朝天叫，一声更比一声高,唱得湖水起波涛。……(男女声重唱)鸭群一趟接一趟，放得鸭儿膘又壮。咦！呱！一双又一双，只只鸭子赛凤凰。邵伯湖上风光美，放鸭的二妹英姿爽。(小牌子奏过门)邵伯湖畔吆声高，放鸭子嘞嗨，哎嗨，吆声起伏歌声绕。咦！呱！这边鸭子水上聊，那边鸭子滩上跑。鸭群好似彩云朵，放鸭的人儿笑弯了腰。……原词共七段，都十分精采。看鸭子的表演形式活泼，情感真挚，新颖而独具艺术感染力的“草台”形象传神地展示了邵伯人民热爱劳动，热爱生活，向往美好未来的健康乐观的精神风貌。

清亮高亢的号子声，撩人心魄的野歌声在湖畔荡漾，在风中飞扬，林间的鸟儿似乎也含羞地停止了鸣唱。她的歌溢出了邵伯湖菱藕的清香，点染了邵伯湖虾跳蟹肥的秋光，融化了邵伯湖芦花晴雪的冬景，流淌出邵伯湖水暖鸭先知的春酿！清清邵伯湖水孕育的一朵野莲花，她的歌唱不尽！唱不尽的是邵伯湖秀丽的风光！

“三十六陂帆落尽，只留一片好湖光。”今日的隋堤边、古柳下，别具一格的小木屋点缀在绿荫中，临湖送目，渔帆点点，烟波浩渺，襟抱从未得展的我顿生出尘之感。可是，转念想起了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卑微的我不敢有如此包容天下的胸襟，但总要有些许振作。那么就先故乡之忧而忧，后故乡之乐而乐吧，故乡人，故乡事，我当竭尽心力，奋笔讴歌这醇和的里下河风土人情，不愧对养育我的、我深深眷恋的这方水土！

在岸边听小牌子和民歌，看荡湖船、挑花担的确其乐融融！但正如任何艺术表演型式一样，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我想:如将游船增加数只，最好是仿古龙舟，乘40～60人为宜。小牌子乐队、演唱民歌移师水上，那会给较为单调的游湖带来一船箫鼓夕阳归的无穷韵致。我北上过黄河，南下过漓江，船上连唱歌的也极少，船上器乐演奏的从未见过。如印制一些小牌子曲目单，要精美些。介绍《八段锦》的大意是什么，配器、演奏有那些特点等，只作简要准确的文字说明，不需要印乐谱。什么叫特色？我窃想：让游客闻其未曾闻，见其未曾见，食其未曾食，大概这就是特色吧。

邵伯湖龙虾已驰名省内外，是维扬菜系中一道新的美味佳肴。但还要挖掘整理“董府宴”。董恂(1807～1892)，邵伯人，历四朝，官尚书。著述颇丰，终读不倦。整理董府宴时要结合“邵伯焖鱼”和当地名菜昭关熏鹅、樊川小肚、嘶马羊肉、永安红烧肉、小纪鸭羹汤等及满汉全席中的维扬名菜，整治出董府宴不是不可能的。届时，董府宴将与高邮“少游宴”、兴化“板桥宴”鼎足而立，其历史品位和文化内涵定会令人薰然欲醉！

邵伯湖，京杭大运河边一颗璀璨的明珠，为使更多的中外游客欣赏她，我们更要倍加呵护。特别要注重生态环境，野趣自天成，母亲偶赐之！要处处围绕水，因水成街，因水成亭，以亭活水、以水带财，水乡水园，水鲜水珍，水韵水腔(小牌子、号子、民歌)。七贤诗清吟斗野古风，小牌曲酣奏江淮水调。

人也悠悠、水也潺潺，邵伯湖，别了！我还会再来看你的，景犹在目，音犹悦耳，意犹未尽：

箫笛琵琶鼓瑟鸣，银瓶乍裂拂青萍

一根丝线牵千里，十数鲜花逗百灵。

俚语乡音云岫起，清喉水调娉婷行。

曲终过尽甘棠路，回首烟波斗野亭。

                       岁次壬午年仲夏

[天涯踪影] 三到姑苏   

(散文)江北川　　　　　　　　　　　　　　　　　 　　　　　　　　　　　　　　　                                                               

    古城苏州举世闻名，在漫长的岁月里，她留下了丰富多彩、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名胜古迹不胜枚举，特别是园林，更是江南园林建筑艺术精华中的精华。苏、杭园林，独擅天下。但杭州名胜多聚集于湖滨一隅，不象苏州名园散布于十余处，或闹市，或郊区，令游客可盘桓游赏数日，细细评味，我还是偏爱苏州的园林。

　　二OO一年七月二十日，省质监系统文艺汇演暨颁奖晚会在苏州举行，我忝为《斗酒》编剧兼导演随江都质监局《斗酒》剧组前往。下榻、就餐均在新落成的“龙凤宾馆”，演出在“开明大戏院”，两者步行约五分钟。这里原来好象叫“北局”。

　　十九日晚上自由活动，我和正明、文奎一起去逛观前街。正明这人绝顶聪明，就是不大认得路，在南京上新街口，要人带。这次又担心地对我说：苏州你怕的认不得来沙？

　　苏州你怕的认不得来沙？我认真地一字不漏地重复了正明的话。他晓得我调侃他，大家都笑了。

　　我们沿邵磨针巷行至观前街主干道，华灯初上的观前街犹如盛装的少女，令人流连忘返。碧眼金发的外国游客手中的相机、摄像机闪烁不停，老外们一脸的兴奋，被积淀着古老东方历史文化的夜景所陶醉。

　　在百年老字号“乾泰祥”绸布店里，文奎、正明为夫人、子女选购丝绸。我只是陪他们走走看看我已阔别多年的苏州。

　　二十八年前的腊月二十二，二十一岁的我从浙江嘉兴乘车至苏州，已是下午快四点了。我挑着140余斤的木工工具和行李，从南门长途汽车站欲乘公汽去北门火车站，竟没有一辆公汽肯让我上车，理由是：你咔锯齿会刮到人！其实，我锯子的锯条已调向内，根本划不到人。有什么办法呢？热心的机动三轮车来了，一问价，五块铜佃。真是天价！做木工一天才两块。我决心起肩沿人民路穿越苏州城。

　　一肩就挑到了观前街街口，好象是在一个五金店的墙角边憩了一会，点燃一支“利群”牌香烟，狠吸了三、四口，咽下去，由鼻孔徐徐喷出，那舒坦劲没法说。抬头看见街斜对面的照相馆，跑过去，浏览橱窗内的风景照。“虎丘剑池”，好熟悉！噢！我爸爸象我这个年纪时去上海购“弯地轴”曾顺道游览了吴中第一名胜，并在“虎丘剑池”旁留影纪念。烟蒂烫手了，我又挑起担子继续前行，担子是愈来愈重，火车站好象是愈来愈远。但是，我一想到明天就要到家了，似乎就长了几分力气。全家八口人，我一人在外，所以对家的依恋是很深的，毕竟我才二十一虚岁。

　　火车站终于到了。买好去镇江的棚车票（棚车本是装牲畜的，春运忙就让人乘），进“站前饭店”叫了一份“咸肉粉丝大砂锅”，一瓶二两五的烧酒，一斤大米饭。中年男服务员从胸前大口袋中抽出两双箸子，他当是两个人吃。我自斟自饮时，他虽忙招呼其他桌面，目光却留在我一人独踞的桌上。当我酒、菜、饭吃得连汤也不剩口打饱嗝出门时，他善意地笑道：小伙子，你咔好饭量！

　　次日的汇报演出相当成功。局里的《斗酒》是愈斗愈精神，姑苏人对扬州话演出的《斗酒》竟也十分喜爱。晚餐时，苏州姑娘的吴侬软语连呼：斗酒嗳，斗客酒……。紧贴生活的真实细节，入骨三分的讽刺，与观众的心产生了共鸣。《斗酒》在二十五个精彩纷呈的节目中获得“二等奖”，同时还荣获“优秀组织奖”。

　　晚餐后，我邀正明上街，笑道：老婆、孩子的衣物已全，该为父母买点“枣泥麻饼”了吧。正明忙应道：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你晓得哪个店的麻饼好，带我去沙。

　　稻香村、采芝斋最负盛名。我们先去了“苏州书城”。我有两好，一好吃，二好书。从八二年做外勤起，就养成了每到一处公事有余，尝尝风味小吃，然后逛书店，这是我最大的享受。

　　八五年初夏，我到苏州购流量计。在阊门外泰娘桥边，我猛然想起南宋蒋竹山的《舟过吴江》：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容与泰娘娇……。这“娇”也许是“桥”的笔误，也许是为了纪念泰娘才建的，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推测，并无根据。但是，“阊门”这个名字我小时候就熟悉。年迈的曾祖父告诉我们：祖上是从苏州阊门迁移到苏北樊汊的。伫立在阊门前，心中竟升起了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情感，家乡的传说是太平天国时期，许多苏州人逃兵燹溜到苏北落脚。其实，苏州人向苏北大迁移，早在明朝开国之初就严令实施了，封建统治者为了自己的好恶、利益，强迫人民背井离乡，这移民史当是一部血泪史！因厂里生产急需，我匆匆赶到“陆稿荐”切了几块钱叉烧肉，拿到“朱鸿兴”，外买一大杯鲜啤，下了一碗面。倒低是“陆稿荐”的东西，既成型不碎，而又酥烂，非常香。

　　今天的苏州书城，全部敞架售书。我挑了一本《葑溪寻梦》，便和正明去“古吴轩”看字画。正明虽然十分喜爱丹青，也用功，终为琐事缠身，定不下心来，悟性大打折扣了。若想干番事业，心神绝不能旁鹜。

　　在“采芝斋”买了两盒枣泥麻饼，给父母和姑父母。正明也买了两盒，还买了四盒卤汁豆腐干，给老婆和儿子。他不但尊老，还极其爱幼，这是我所不及的。

　　虽三到姑苏，却未能入名园一游，殊为憾事！但转念一想，我于是游园借用登徒子的一句名言：偷情美无比，最美偷不着。游不如未曾游，留下一个美好印象，岂不更好。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别了，梦里水乡，人间天堂。

                   二零零一年十二月二十六

[天涯踪影]梦里水乡

(散文)江北川　　　　　　　　　　　　　　　　　 　　　　　　　　　　　　　　　                                

    下车伊始，江南小镇吴江同里竟使我萌生“有位佳人，在水一方”之感。

　　同里镇占水一方，清丽异常，她犹如深闺人未识的处子，仍保持着温厚的人生和清奇的人格。在宋桥明宅间的儒雅风情中，幽幽地吐纳着自然与人文氛围。那“两岸书声接榜歌”的传神之笔，绘就了水乡人文景观一脉相承的历史长卷。从宋至清嘉庆年间，同里的进士、举人竟多达百二十人，其中还有一位状元。

　　水巷里，古桥边，一钩新月斜落河心，星光荡漾。微风中，杨柳拂水，吴箫流韵。灯影里柔橹摇荡的“欸乃”声、星光下门户启扃的“咿呀”声，夜反而愈显宁静。这里的一切，真是圣境！在下榻处，我心仍旧依稀感到月儿在丝绸般水面上流动的声符。时光渐渐地倒流：白帆，大舅父掌舵。年幼的我依偎在妈妈的怀中，躺在铺满稻草的船舱里，听水与船底温柔的昵喃，“汨汨”声好似天然的催眠曲。醒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外婆慈祥的笑容……“好一朵茉莉花”那清柔婉转的旋律仿佛在提示我：此乃江南水乡！

　　同里镇更令人称奇的是“退思园”。退思园吴语音酷似“贴水园”，贴水园更能凸现她那与众不同的婉丽。园仅九亩，因水成趣，趣偕幽生。可邀月伴酒，御风长啸；可对花清吟，临流抚琴。正如明代园林大师计成云：“五亩何拘，且效温公之独乐；四时不谢，宜偕小玉以同游。”

　　同里湖、九里湖波光潋滟，贴水而居的同里人家，他们处静致远，缘幽生闲，就连笑容也几乎生出水墨画的意蕴，如远树墟烟般冲淡谦和。思本桥、退思园、耕乐堂这些名字，于疏淡中包含着传统文化的深刻哲理。千百年来，她的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在情趣上几乎达到了完美的境界。浸渍在醇和水乡风情中的水乡人，更是与大自然相依相偕，生活自足而丰饶。粉墙黛瓦下的清幽庭院、灶间漾出的鱼香，使我馋涎欲滴，使我想起“莼鲈之思”那动人的传说。弯弯的石拱桥，小巷深处的月牙门，听吴侬软语娓娓道来，如饮甘醇的黄酒，烦虑顿消，我总算领略了原汁原味的同里韵致。

　　水也潺潺，人也悠悠。别了同里，“在水一方”之感却愈来愈强烈，然而，终生几分明白：同里，你那小桥流水人家的清丽恬淡是我幼时的外婆桥，是梦牵魂绕的水乡！

　　                 2000.6.18

[天涯踪影]庐山两日

(散文)江北川　　　　　　　　　　　　　　　　　 　　　　　　　　　　　　　　　

“跃上葱茏四百旋”，真名不虚传。从九江驱车，三十六公里的路程竟用了近两小时。

　　牯岭下的如琴湖畔，两块突兀叠立的巨石，犹如天外飞来，非常奇特。据说是第四纪冰川的杰作。

　　我们沿环湖路，入绵绣谷，幽谷山花灿若缎绵，千崖竞秀。一路赏来，已至著名的仙人洞，传说三醉岳阳楼的吕洞宾在此修炼成仙。洞后“一滴泉”千年不涸。我用心接泉，滴至劳宫，沁入肺腑。窃喜：俗人总算沾了点仙气，步履也仿佛轻松了许多，赏石松、游大天池、读御碑、登舍身崖。此崖幽涧绝谷，雨后常生五彩祥云。虔诚的佛徒以为佛祖驾云来渡，故纵身云海舍身。可见，任何宗教、个人都不能搞迷信，迷信即歧途！信而不迷者仁；观而不信者智，看来不无道理。

　　下午，芦林湖畔留影，好一幅高山出平湖的瑰丽景色。湖畔的芦林一号是伟人毛泽东的别墅之一。别墅前的诗碑园占地4400平方米，是全国最大的花岗石建筑群，极为壮观！副碑上刻的是李白的“庐山谣”和苏轼的“题西林壁”。

　　庐山别墅群中最著名的要数“美庐”别墅。一九三0年，宋美龄从她英国朋友巴蕾女士手中买下。院中近5000平方米的草坪，十分气派。唯一的一块天然卧石，特别醒目，其状似曾相识。石上刻着蒋介石手书的“美庐”两个大字和“戊子四月；中正题”两行小字。

　　解放后，毛泽东三上庐山，执意要住美庐。从一九三0年至一九七0年整整四十年间，在这栋别墅里，运筹并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进程，同时也改变了数以千万人的命运！

　　美庐，典型的英国拱券建筑风格，院中中国金钱松直入云天，美国凌霄藤绿满石壁。花木扶疏，流泉淙淙。伫立在如此尊贵、典雅的美庐前，我反而觉得不美，真的！蒋介石题字的那块石头，其状竟酷似孤悬在汪洋东海中的台湾岛，如一片树叶。望断天涯路，已把佳期误，何日是归程？

　　美庐，还有创痛巨深的伤痕，也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毛泽东的乳名，叫石三伢子。建国后，毛泽东回到阔别三十二年的故园，谒毛氏宗祠，请父老乡亲吃饭。人到齐后，他左顾右盼，一本正经地问：怎么还缺一位没来呀？

　　乡亲们面面相觑，究竟还有谁没来？

　　毛泽东笑道：石头的干娘没来呀。

　　这“石头”是指他自己，“干娘”当是指韶峰。

　　彭德怀的乳名就叫石穿，何等气魄！庐山会议上，彭德怀终归没能穿石，但他为民请命的精神是极其可贵的，从不后退，那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彭德怀元帅诞辰一百周年之际，我曾作七律以表达我对彭大帅的崇敬心情：

    百战山河未踞功，恫瘝在抱鼓呼雄。

    心怜饿殍茶难咽，肠断罡风火正熊。

    甲挂犁梢新麦绿，劫生殿上美人红。

    孤坟宿草三霜后，始听万言旷世钟！

　　这时，一片欢快的鸣叫，扎破了我的思维之网。我目送鸟投林，投林鸟却仿佛在问我：翱翔天空，俯视群山，你行吗？我无言以对。

　　晚餐，在牯岭上畅饮故乡扬州酿造的“金中丹”啤酒，的确别有一番滋味，分外的醇香使我身心交悦，很快就投入到庐山夜的怀抱。

　　翌晨，登临含鄱口，饱赏了欲将鄱湖一口含的壮丽雄姿。稍焉，岚霭如纱，水云共色，湖天难分矣！下山顺登峰路，攀五老峰。危崖削立，万仞无倚；四野村舍，宛若画图。

　　午餐毕，沿下叠路往三叠泉而去。未近泉边，已闻其声。大月、五老诸峰之水争三叠一路，飞流直下，素练遥空。一叠直落盘石，冰绡百丈；二叠沿崖着壁，迸珠溅玉；三叠倾泻入潭，好似仙女的长裙，梦幻般风情万种的舞姿，又宛如在渊的玉龙，正欲腾空而飞九天，声震如雷。雾气弥漫，滋润得山间的杜鹃花愈见妖妍。山水佳绝处，我萌生奇想：化鱼一尾，入潭嬉戏，悠哉游哉，此乐何及？

　　汝非鱼，焉知鱼乐？

　　非鱼，焉知鱼不乐？

　　                       1999.5.1

[故里人物]殷红的生日贺卡

(小说) 江北川

肖淼淼七年来一直未见到爸爸，与爸爸的联系靠通信，她寄了好多照片给爸爸。明天，淼淼就是10岁生日，多年在外的爸爸答应她一定回来参加她的生日晚宴。

淼淼是市国际双语学校的高才生，一口流利的剑桥英语能讲 “二十四孝”的故事。淼淼的外公、外婆都是离休干部，妈妈文娟是市人医有名的胸外科主任。

七年前，缉毒大队长肖毅因犯受贿罪被判了7年。肖毅被迫离婚，并要求文娟不要将离婚的事告诉淼淼。

肖毅的申诉一次一次被驳回，洪宇集团谁敢去碰？杨洪宇的关系能通到部里、署里，硬得很。肖毅在狱中表现良好，提前两年获释。回到汉郡市，他没有回家，而是在城乡结合部租了一间厢房，特意找了一份送纯净水的工作。送水满城跑，他要追踪洪宇集团二把手韩忠陷害他的证据和洪宇集团制售冰毒的窝点和销售渠道。

两年中，肖毅无数次去双语学校偷偷看望女儿淼淼，每看一次，他对侦破洪宇集团一案就增添了一份信心。

明天，就是淼淼的生日了。肖毅又来了双语学校送水，每个教室送完，他没有看到淼淼，他站在走廊上，凝神用心听到了淼淼的声音，在假山那边。他站在假山的另一边，偷偷看着聪明可爱的女儿，本想就把怀中的生日贺卡就送给淼淼。但看着自己一身汗渍的工装，他以极大的自控力打消了这个念头。隔着假山，默默地、幸福地看着、聆听着淼淼用英语朗诵《南湖颂》。淼淼在“陆沉”一词还是过不去，看着焦急的女儿，肖毅脱口而出纠正了淼淼的发音。淼淼十分惊喜，回头笑道：太棒了，送水的伯伯，你的英语真好。可是，怎么会送水呢？

肖毅勉强笑道：我只会一点点，是个三脚猫。你继续练吧，不打扰你了。

双语豪华的办公大楼，真气派。那不是韩忠那小子的妈丁老师吗？韩忠跟杨洪宇闹翻了，带着帐本跑了。丁校长一边一个棒小子，她被劫持了。不！韩忠的事与他妈丁老师无关。多年缉毒的职业敏感与大无畏英雄气在肖毅胸中鼓荡，他手里拿起一张烟壳纸朝他们三人走去，大声招呼道：丁校长，丁校长，上个月的送水清单，请您批一下。

丁校长明知没有的事，求生的本能使她转念道：噢，对，对，到我办公室来。

两个马仔岂容丁校长挣扎，他们是奉洪宇集团董事长杨洪宇之命（韩忠最不讲信义，尚存一点人性就是特别孝顺老娘），绑架他的老娘就能换回账本。一马仔喝道：滚开！伸手就推肖毅。肖毅趁势一拉，躬腰把马仔摔了出去。另一个马仔拖着丁校长朝门口的轿车跑去。肖毅追上去，马仔回手就是一刀，肖毅偏身让过刀锋，抬腿、切掌一气呵成，“喀嚓”，啊！马仔的手腕断了，向门口轿车跳去，上车叫道：快开车！快开车！！

从地上站起来的这个拔刀向丁校长砍去，丁校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刀光、掌影吓昏了，迈不开步。这一切被假山旁的淼淼看得清清楚楚，肖毅飞身鱼跃，淼淼喊道：伯伯，背后有刀！

丁校长在肖毅的身下，毫发未损。肖毅左肩胛中刀，血流如注，他忍痛推开丁校长，滚身而进，一个摆莲腿，马仔的头如遭锤击，应声倒地，刀飞出好远。

淼淼从假山那边奔过来，急切地安慰道：伯伯，你受伤了，我家外公车来接我，先送你上市人医，我妈是外科主任。

淼淼，你真是个好孩子。我不要紧，要等警车来。

不！伯伯，我一定要送你上医院，您见义勇为，就不允许我献一点爱心吗？

肖毅欲语还止，心中十分激动。呼啸而至的警车，肖毅的老部下南海已是刑大大队长，南海来到受伤的送水工身旁，啊！老领导，你回来啦！伤在哪里？四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淼淼一直守着肖毅，救护车到了，临上车前，肖毅从怀中掏出一张被血浸透了的殷红色的生日贺卡，微笑道：淼淼，祝你生日快乐！

             二OO三年六月二十一日

［故里人物］骰  子   

（小说）江北川

三十六岁的张确在竞争副局长失利后，主动要求调到远离汉郡市的楚水小镇做所长。张确仪表非凡，工作能力很不一般，上下左右关系也处理得体，俗话说叫有人缘。口才能与扬州评话名家杨明坤匹敌，诙谐幽默。笔下功夫也甚是了得，下笔千言，立等可取。他竞争失利的根本原因就是喜欢“小来来”，什么麻将、牌九、梭花、诈机无所不会，件件皆能。特别是麻将，他能连续酣战几天几夜。就是这点被竞争对手抓住了。

小镇楚水除了书记、镇长，就数五大所的所长了，镇上人背后称他们为“五虎将”。他们的官虽不及一方诸候的书记、镇长，但他们是垂直领导，书记、镇长管不到他们，甚至有些事还有求于他们。张确为官信奉“宁为鸡首，莫为牛尾”的名言。

张确的妻子是市电视台节目主持人，貌美如花，气质颇佳。三十一岁的人了看上去却象个大姑娘。临别之际，娇妻语重情长地说：你才三十五岁，还有机会，但一定要下决心戒牌。不来牌，你的能力比虽都强。你不抽烟、不喝酒、不泡舞厅、不贪财。确，你不要气，单要记！我相信你！

张确打心里感动，并对娇妻信誓旦旦：坚决戒牌！

张确到楚水二十来天，所里各项工作指标就有了明显的回升。特别是前任三年未能解决的企业无理偷、漏、拖、欠，他情、理、法三步曲未弹完，对方就请出人来请张所吃饭、洗澡、休闲，张确婉谢，并明确告诉说情人，他张确要动真碰硬的第三步是付诸法律，我陪的只是时间，国家付我的工资，你对方赔的不单是名誉，滞纳金和罚款就够你们受的了。对方被张确的一身正气所迫，终于一次交清了三年的拖欠。

“技不累身”虽是名谚，并非人人适用。张所办完了三年的拖欠后，心情轻松而愉悦。忽然，一丝丝隐忧悄悄袭来，技痒难熬，技也累身啊！他打开电脑，下意识地点击了联众世界的麻将游戏，很忙，许久才找到了个空位置，玩了起来。没玩了几圈，他就没兴趣了，那些人水平太臭！

张所事后挖掘了他爱赌的根本所在，不是他自控能力差，而是他老张家有嗜赌如命的遗传基因。他祖父母都好赌，祖父的临终遗言：成了！人就瘫下牌桌子了。父母也一样，七十七岁老爸的遗言：自摸！久未成牌的麻坛老将，自摸“总王”成了一个清子，极度兴奋中，心脏狂跳一阵后永远停止了跳动。

张所玩电脑麻将的次日，晚上是楚水镇重点企业的饭局，镇上王书记亲自打的电话，够意思了，不好不去。饭后，李老板豪宅有专门隔音的麻将室，王书记严肃约定：只来十二圈，不能影响明天的工作。十二圈结束，张所虽意犹未尽，也只好作罢。

人说烟瘾戒一次，复吸比上一次更大，赌瘾也是戒一次，复赌比上一次更强烈。张所开戒后，一发不可收拾。八小时以外，就是玩牌，成月不回汉郡市，上小学的女儿想他，他也只通过电话聊几句，总是说这个周末回去，就连娇艳的妻子有红杏出墙的危险，他也无动于衷。这个周末，张所又去了李老板家的隔音麻将室，早中晚饭和夜宵都是由李家的保姆送到麻将桌旁。至周一凌晨，此役牌运不佳的张所牌风忽转，大有翻盘之象。天放亮时，张所连成数牌，骰子到他手中别人都碰不到边。正当他兴奋得站起身来掷骰子时，骰子却掉在地上，张所连忙弯腰去找，派克笔滑了出来也未发觉，只想快点找到骰子。可说来也怪，桌腿、墙角找遍了，愣是没有找得着，赢钱的想走，加上上班时间快到了，只好散伙。张所十分恼火，早饭没吃就走了。

晨会，所里全体人员已齐刷刷地坐在会议室等候。很久，张所才哈欠连天地到了，听部属的上周工作完成情况和本周工作计划的汇报。说句良心话，张所工作是认真的，每听必作记录，从不含糊。他摸口袋拿钢笔，没有！拉开鳄鱼皮包找，也没有！很焦急，越急，三夜两天的困意越阵阵袭来，挥之不去的困意渐渐化成了焦虑、迷糊！找笔的手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静止！片刻，张所突然大声问道：骰子怎么找不到？

众人一愣后，窃笑，继而大笑。

         二OO三年五月二十四日